水仙
窗阳台上摆着一盆水仙,是搬到新家的时候,她和他一起在花鸟市场买的,本来说是买一盆鲜花种在家里,她说,还是买水仙吧,她也能开花。
水仙不像他们那么娇惯,只要一点点水,一点点很纯的水就可以了。
后来就很开心的将她捧回了家,摆放到阳台上。那天她紧紧的牵着他的手,把头靠在他的肩上说水仙只要一点点水就可以成活。
她隐隐约约听见了门外的脚步声,欲睡的眼一下子清醒。
白色的纱布睡衣,松松散散的披在身体上。在初秋的夜里有一点点冰凉。蓬松的头发在一个人的世界里孤独的离乱。
她从沙发上抬起身体,窗外月光跑到客厅的茶几上冷冷的泛着光。
用手把额头的长发从眼前弄开。
虽然她知道会很失望,还是固执的朝门外看。走廊上空无一人。
很多时候都是这个样子,明明知道没有结果,还是强迫自己欺骗自己,希望能看到他的身影。
今晚月亮很圆,她已经没有了开灯的习惯。
记得以前他对她说,当一个人远行很长时间后,最温暖的就是看到远处的村庄在夜空下,窗户里渗出的黄油灯灯光,不管多么微弱都比星星明亮。那是家的感觉。
可现在没有开灯的必要了。
她,二十二岁。
他,大她六岁。
十六岁时就把一切完整的交给了他。
他说要好好照顾她一辈子。
那个时候她把头深埋在他宽大的胸前幸福的笑了。那种温暖让她并不用去想明天。
轻轻的掩上门,远处的高楼灯火通明。夜风扬起霓虹灯影飞到屋子里。
空气冰冷而清新,她慢慢靠近阳台上,把头伸出白玉栏杆。
她住在市中心,以前的时候他双手强有力依在护栏上,她轻轻的靠在他肩上,屏住呼吸静静的听他心跳。脚下是汽车,甲壳虫般大小在一带褐色的线上游离。
感觉下面是万丈深渊,自己随时会掉下去。
他抚着她的鼻子,不会的,这里是我们的家。
她闭着眼,慢慢的伸开双臂。雪白的胴体与白色的薄纱睡衣在风中缠绵的绞在一起。对着天空像一只在黑暗中迷路的白蝴蝶。
她又在想自己会不会掉下去,要是掉下去了是会像蝴蝶一样飞起来,还是跌下去粉身碎骨。
她突然不敢想了,仿佛看到了一个浑身是血的女子,穿着白色的纱衣瞬时容颜尽失。
打了一个寒颤。
很多时候她都是一个人在家里,醒的时候对这镜子看自己是否老了,累了的时候就躺在沙发上睡觉,半睡半醒中起来闭着眼睛喝白开水。再就是站着阳台上伸开手拥抱夜空的空气。
开阔的马路两边,梧桐伸展着大片的叶子在夜空中招摇。他打开车窗,一阵风从天空吹来,凉飕飕的给了几丝清明,一天终于又完了。
觉得很累,但是好像已经习以为常了。
他的脚步很轻,怕吵醒了她。
还是那件薄薄的白纱睡衣,月光随着时钟的指针偏移角度,懒懒的铺在沙发上。他看到月光下清纯的面孔在梦中喃喃自语。
他过去轻轻的吻了她的额头。她卷缩着身体,姿态像回到了一个婴儿的状态。
过去,底下身体,她的身体散发着幽幽的香水味,还是以前的味道,虽然过去了很多年。六年前的一天晚上她的身体上就是这种香味。很淡,若隐若现,一不小心就像要消失一样。
把她抱进卧室,轻轻的放到床上,她的身体如夜色中的水仙很冰艳。他给她盖上绿色碎花棉布毯子。
他松开脖子的领带,挂在白色的衬衣领口。在黑暗中点燃一支烟。她眯着眼看着漂亮的烟火在他指尖一闪一闪。
其实他早就醒来,在听到门外脚步靠近的时候。她就像一只蹲在墙角的猫兴奋的惊醒。
她只是希望感受他大手的温暖,想知道他还是爱她。
她轻轻的重复叫着他的名字,记忆中黑色的小屋里每当她害怕的时候,她就是这样叫妈妈的。
他看了她一眼没有出声。脱了衣服,走进浴室。
过会,透过朦胧的玻璃她想起了他强健的影子映在玻璃门上。水声和着身体的搓揉声在夜色中支离破碎。
她看着天花板上的灯,有点晕眩。千家万户窗子的灯光是不是和这一样。
等他还带着一身的水汽走到床边。
你爱我吗?
他很疲惫的挤出一丝微笑。
我好怕。
怕什么!不是有我在吗?
怕你不在。你知道吗,每次你不在的时候我就怕自己突然消失,怕你回来找不到我。
她紧紧的抱住他,雪白的皮肤贴在他身体上,十分冰冷。
傻瓜,你要是消失了我一定可以把你找回来。
他抚摸着她的头,像是抚摸襁褓的婴儿。
你能早一点回家吗,我一个人很怕。
他没有出声,只是轻轻的叹了口气。
他和她的认识在一个阳光糜烂的午后。那天她穿着白色的T恤和一条洗的发白的牛仔裤,光着脚套着运行鞋,背着肮脏的包。
她说她很饿。几天没吃饭。黑呼呼的小脸没有掩盖她好看的模样。
不要怕。他就领着她吃了顿好的。这一顿花光了他身上所有的财产。三十二块八毛。
她说只有记忆中还有妈妈的影子,后来妈妈死掉了,村里的人都歧视她欺负她,所以她离开了村子。流浪。
当说出流浪的时候,他看到她说很坚决,不像是这个年龄孩子的口吻。他看到她眼眶在灯下闪烁。
他像一个大哥哥把她的头放在肩上,慢慢的给她拭干泪。
她扬起头,说她很将强,不承认自己在流泪。只是碰巧有粒沙子掉到的了眼中。
那天要分开的时候,她知道她花光了他所有的积蓄后,说不想离开,就这样一直跟着。
你跟着我没有明天,我也是一个流浪的人,一直在城市的边缘寻找自己的归宿,可一直都没有找到。
我不怕,我也是一直在流浪。
他没有做声,看着她把左手伸进裤子口袋。街头的路灯在她身后画了一团浓浓的影子,她踢着路上的易拉罐。低着头。
从她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她只是为了生存,没有任何欲望,一个动物本能的最原始表现。他心痛了,突然感觉自己内心的伤疤被裸露在最高最招摇的地方,无处可逃。
他点点头,你不要后悔。
她开心的扑上去抱着他,像一个小孩得到了一块糖果。
街头广告牌五颜六色一闪一闪。摇滚乐曲让这个城市充满陈腐的气味。很刺耳。
他牵着她的手,告诉他自己已经花光了所有的积蓄,一无所有。
她说不怕。
走了很久,穿过一条漆黑而狭窄的小巷,空气中散发着陈腐的味道。拐进左手边的一巷道,尽头,破败的木门上贴慢了报纸。
到家了,他指着那个木门,家很小,租的,很便宜。
家,漂泊了很久真的不知道什么是家了。她拽紧他说以后不要让她离开。她讨厌了漂泊。很认真的看着他
他对着她狠狠的点了头,眼眶红了。
那是一段惨不忍睹的回忆,破败的小屋,随便横着的一块千疮百孔的木板就是所有的家具。白天他不让她出去,说他是男人,不能让她在漂泊,他能养活这个家。
发过传单,打过小工,烈日下,暴雨里。他都挺住了。
因为每次回来晚了,他都会在左手的拐角里看到家里透出的灯光。知道她还在等他回去,当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家门会自己打开。
当一个人在漂泊的时候有了挂念,就是希望。
在自己的打拼下,逐渐有了成就,终于拥有了自己的公司,离开了那条狭窄散发怪味的小巷,在市中心安置了一个属于自己的家。
在搬进新家的时候,他和她都流泪了,抱的很紧。
你能早一点回家吗,她凄凄的望着她,又说了一遍。其实她也知道答案是什么。
给我点时候好吗,公司是我的心血,我不能让他毁掉。
我重要吗?
他吻了她的额头,你说呢?
她没有再问。
他累了,很快就睡着了。她把头贴在他胸口,听见吁声此起彼伏。这一刻才觉得他才真正是属于她的。公司夺走了一大半的他,她怕失去。
虽然那个时候他们贫穷饥饿可是她能感觉踏实。都市的物欲将人的欲望无限的膨胀,亲眼水莲花也在都市的公园里的水池中腐烂。她只是一个小女人,只希望他心的空间都是为她留的。
男人只有睡着的那一刻才正在是属于女人。她紧紧的抱着她,流着泪。
这个大她六岁的男人是她的一切。从第一眼开始就感觉得到。他给了她全部的家当。那个时候她就知道他是一个可以依靠的男人。
在一起的时刻总是很短,只觉得才刚闭上眼再睁开眼的时候天就亮了。
他轻轻的挪开她的手,她睡的像个孩子,忍不住在雪白的肌肤上吻了一下。
她一把抓住他,还能再陪一下我吗?
楚楚动人。
听话!我要走了。公司还有很多事情要做。
不要,我就要你陪一下我?
听话。他穿好衣服。
那你能早一点回来吗,我一个人在家很怕,怕自己突然消失,你回来了看不到我。
好吧。
然后就是急促的脚步,他没有看她,刺耳的关门声后就是一片死灰般的寂静。
打着赤脚,给水仙换了水。其实她真的很喜欢水仙,只要一点水就可以活。
城市的黄昏特别短暂,因为高楼很容易就遮住夕阳。
以前,还在那个破败的小屋的时候,他对她说等以后有钱了,我带你去黄色看日出,峨眉山看日落,泰山上一览众山,还要带你看大海,爬青藏布达拉宫。这个时候她都会很幸福的抱着他,想着两个人背着行囊牵着手经过了一段遥远的跋涉后在一个要夜将夜的时候,看到远处孤独的乡村灯火通明,一起幸福的笑。
她从镜子中看着自己的脸,还很年轻,而紧锁的眉头告诉她,她牵挂着某个人。
做了一桌菜。淡淡的化了一个妆,穿了一套粉红色丝蕾吊裙。
还记得早上她说那你能早一点回来吗,他说好的。
她抚着水仙的修长碧绿的叶,看着黄昏慢慢离去,她幻想自己就是一只蝴蝶,在黄昏的方向里飞回自己的巢穴。
黑暗逐渐将城市笼罩,她仰着身体把背靠在白玉栏杆上。大把大把的风扬起她的头发,此刻,脚下是风。远处的迷幻光影告诉她现在是最寂寞的人。
一桌子的美食,血红的葡萄酒,凉了。蜡烛垂泪。
时钟的指针永远嘀嗒的在一个固定的圆圈里行走。月光像一个迷路的孩子,又跑到客厅来。
黑暗中摸索着点燃了支烟,她是一个讨厌烟的女孩,烟的尼古丁,焦油会浸入肺部,不停的喘气。感觉死亡在肆虐吞噬雪白的肌肤。可是这一刻她学要这种麻木的摧残。
天气很凉,她还开着窗。眼睛一动不动的看着烟在食指间若隐若现,闪了漂亮的火花。倒了杯红酒灌进喉咙,血色的葡萄酒很凉很凉的向内脏扩散。她突然想起了血也是这个颜色,浑身开始沸腾,一股张力从体内开始往外膨胀,血管像要爆炸。
瓶里剩下的红酒慢慢的都流经了她的胃里,他们翻滚着,冲向脑袋,无法预料。她赤着脚摸索着走到阳台边。脚下依旧是万丈的风。世界都变得模糊起来,看不到灯光。
她背对着栏杆。把头伸向外面,下面是十七楼的空气。
长发像瀑布垂直掉在空气里,她抚摸着冰冷的栏杆。天地在晕眩。凉飕飕的空气从无垠的宇宙中呼入肺部,血液都在跳动。她尝试着把身上更加靠后,看到了对面的高楼。慢慢的降低背部的高度,把身体一点点的向外挪动。银白色的月光泄在她的脸上,雪白的肌肤,粉红色的棉裙,五彩的霓虹灯,都被这来自城市星空的风给冷却下来。她贪婪的呼吸,身体在栏杆上遥遥欲坠。感觉一只蝴蝶在风中飞翔。
他抱住她,把她紧紧的抱住。
很危险。他紧紧的抱着她。雪白的肌肤比哪天都冰冷。
她在笑,对着他。
你知不知道那样好危险,要是掉下去我怎么办?
我只是想呼吸空气。
对不起,是我回来晚了,今天公司的真的很忙。
习惯了,她推开他。给他的笑让他很不自然,其实她一直都没习惯孤独。
听话好吗,不要这样,这样我好累的。
她笑了,轻轻的笑了,没有看到她,只是在镜子中看到自己紧锁的眉头。
她走过去抱住他,对不起,我只是想呼吸一点新鲜的空气。你知道吗?我刚才感觉自己张了双翅膀,很大很到的翅膀。我感觉自己的身体在变轻,振翅欲飞的时候,你抱住了我。那个时候我好怕自己学会了飞翔却不知道如何安全的降落,要是我飞走了,你就不找不到我那该怎么办呀。
他看着她的眼眶中含着泪水。淡红的嘴唇里散发着淡淡的酒精味道。
不要再想着飞翔好吗,我有空了,就带你去黄山呼吸清晨的空气。带你去天涯海角面朝大海。
我不喜欢现在的生活,宁愿回到那个破败的小屋,我不适合城市。泪水顺着鼻槽落下来,打湿了他的胸膛。
她在他怀里睡着了,很安稳,没有一点动静。
静静的看着她,他的心真的很痛,这个城市充满了腐败和物欲的味道,真的不适合他。逢场作戏,尔虞我诈,身不由己。很多时候,他都在想把公司卖了,拿着一笔钱,两个人一起去遥远的地方远行,离开城市,去呼吸新鲜的空气。
阳光穿过高楼的缝隙,从天空泻下来,跑到房间,映在两个干净的脸上。
他轻轻的扒开她抱的很紧的手,离开了。
她醒来,房间的阳光跑到了客厅,卧室空荡荡。
他今天特地很早就离开了公司,驾着车停在了鲜花店旁。因为公司,他冷落了她。在都市里每个人都像一部机器,被都市驱赶着行走,累了也不能停下来休息。是一束百合。她不喜欢玫瑰,她说玫瑰太鲜艳,鲜艳的花朵凋谢的很快。
他想告诉她,他已经在跟一家公司交涉,如果不出意外,一个星期内,公司就会被成功转让,到时候他们就可以牵着手背着行囊去遥远的地方呼吸新鲜的空气,离开城市。
她依旧一个人在家里,阳光还没有下山,寂寞的时光还在倒计时。
她光着脚丫,赤裸着身体穿着一件薄薄的棉布连衣群。在屋子里散步。把大口大口的纯净水灌进喉咙,然后跑到门口观望,她希望有奇迹。
杯子里的水喝光了,跑到阳台上,城市像一幕落幕的电影,只是没有黄昏。
她在忧郁的笑,紧锁着眉头。夕阳还没下山就没高楼遮住。她喃喃自语。
凉凉的空气,抚摸着她的身体。她伸出手抚摸着水仙的叶子,看到几个花苞在几片叶缝中探出头来。
每年的水仙开花的时候,他都会在她睡着的时候摘一朵小花插在她的头上,她每次都会在梦中闻着淡淡的香味醒来,吻他。白色的小花瓣像清水一样纯洁,中间是鲜明的圆形黄色。亦白亦黄是绝妙的搭配。
她用指间抚摸着水仙的花苞,不知道多久了她没有给她送花。
水仙要开了,只要一点点的水,她淡淡的抽调着嘴角的肌肉。
他捧着百合在想,这么早回去,她会不会很兴奋。进了电梯,伸出手指按十七楼。
她看着逐渐黯淡的天空,开始遥想自己是一只黄昏里回家的蝴蝶。把背靠着阳台的栏杆上。仰着头,向外挪动着移动身体,很多天,她都做这个游戏。凉凉的风从无尽的天空吹来,感觉到天离她如此的接近。
她看到了一个春天的田野,有他牵着她的手,有柔和的阳光,这个世界都铺上了白色的小花,她们在风中对她微笑。
她盛开手臂,轻轻的挥动,像一只翩舞的蝴蝶。飞呀飞呀,忘记了所有的烦恼,所有被城市摧残肉体和精神的千疮百孔。
突然,一声沉闷的响声,打破了家的宁静。
在阳台上的水仙被舞动的手臂打翻,小花盆里的水,蔓延开来,跑到赤着的脚下。刺骨的冰冷。
她抬起身体,门开了,看到他,英俊的脸,头上掺着些白发,手中是一束雪白的百合。
他在对他笑,她看着他的眼,很温柔,感觉很幸福。
她抬起身体,想快点走过去接过百合,一切都好像是奇迹。他居然这么早就回家,客厅的时钟还没有敲响,月光还没有跑到白色的沙发上。
赤着的白色肌肤的脚和水交融,地板吱的一声,像吻的声音,在屋子里回荡。脚和地板间像他与她肌肤的摩挲,很冰很滑,那样的温柔与沁心。
她感觉自己挥动修长白皙的手臂瞬时化为一双翅膀带着陈腐的身体起飞,整个身体失去了依靠,越来越轻,越来越轻,飞出了阳台。
破败的左手拐弯处的小屋,黄山的日出,峨眉山的日落,面朝大海的海风,他的百合,他的脸,他宽大的胸脯,他深情的吻。总在幻想自己是黄昏风中一只回家的蝴蝶,现在真的在飞了。
以前总是说怕怕自己消失了,他回来找不到自己。
她看到了他的笑容还是那样迷人,紧锁的眉头终于慢慢舒展开来。
一只翩翩起舞的蝴蝶在黄昏里舞动着翅膀。在城市的高楼中飞翔。
大地越来越明朗,耳边的风越来越大。
在水仙花还没开花前,她终于变成了一只蝴蝶学会了飞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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