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纳花儿开
1
太阳先染红了清真寺顶上的那一弯铁灰色的新月,流水镇这才不情愿地从梦里醒来了。
这个时候,男人们一般都在清真寺里做礼拜。薄薄的炊烟在镇子的半空上仪态万方地缠绵萦绕。
阿西燕照例是在奶奶做乃玛子的诵经声中醒来的。
拉开东窗的窗帘,桔红色的霞光象一群鸽子,扑扑楞楞落满了窗台和她的肩头。
父亲每天早晨都到清真寺里去做乃玛子。
厨房在正房的对面。母亲正在蒸凉皮儿,厨房的门帘斜搭在一边,一团一团白色的蒸气像清早出圈的羊,挨着挤着往外涌。
温暖的朝阳象奶奶的目光,疼爱地照抚着这个古老的四合小院,追随着在院中走动的阿西燕。看家狗花尾巴欢快地迎着阿西燕,黑白相间的尾巴摇得连屁股都跟着扭起来,嘴里哈哧哈哧,恨不能对小主人说句献媚的话。
阿西燕家的院子里有一个小花园,养着几十种花。每到夏秋时节,红的粉的,黄的白的,就会热热闹闹开満半个院子。此时正是初夏,枝头上已经顶满了花骨朵。阿西燕提着喷壶给花儿们洒水。一边洒一边说:“醒醒啦,洗脸啦,醒醒啦,洗脸啦!”
太阳刚升起不久,瞌睡梅的叶子还没张开,花朵也还都半合着眼。阿西燕就数落它,就数你最懒,太阳都多高了,还不睁眼!我给你洗个凉水澡,快睁眼吧!
所有的花中,阿西燕最喜欢的就数海纳儿花了。海纳儿花是一年生的草本植物。春天撒下种子,不出一个星期,小芽子就拱出来了。接下来就左一片右一片不断地抽出叶子来,一边抽叶儿,一边长个儿,一边开花儿。每一片叶茎根部靠着主干的地方都藏着一个花骨朵,仿佛女孩儿娇憨地坐在母亲手掌上。花色有大红、粉红、白色、紫色。阿西燕喜欢它还有一个原因:海纳儿花开到最艳的时候就可以摘下来包指甲了。那个季节,流水镇的女孩们几乎人人的指甲都呈一种桔红色,仿佛天边的彩霞被她们剪下来贴在了指甲上。包海纳儿也是很有讲究的。把开得最艳的海纳儿花采下来,放在白瓷碗里捣成茸,搁点白帆,挑上一小撮放到指甲上,再用新鲜的豆角叶儿把指尖包起来,用冰草当绳儿一扎。晚上睡觉的时候就不能象以往那样乱滚乱动了,要把两双手举着放在被子外面。早晨起来,十个手指红艳艳的;包的不好的,颜色泛黄,还会染了整个手掌,大人们就会说,这是夜里睡觉不老实,把手放进被窝里,被屁熏了,才会是这种颜色。包指甲被屁熏黄了会遭到伙伴笑话的,谁的指甲包出来如果泛黄,那就十天半月都把手藏着掖着,生拍被人看见。这种纯植物美甲不但对人体无害,而且它的颜色也不会褪却,只会随着指甲的生长被一点一点剪去。
阿西燕一会儿看不到海纳儿花心里就空落落的,于是每天出摊儿的时候在摊车上带一盆海纳儿花儿。
奶奶已经做罢了晨礼,柱着手杖出现门阶上。雪白的盖头苫住了她大半个肩头,盖头的一角在晨风中微微飘拂,象鸽子的翅膀。
呵呵呵,我的阿西燕真勤快呀,哎呀,等进了亚古拜儿家的门,婆婆就要享福了!听听,听听,喜鹊子叫了,今天会有好事来咱家!
奶奶--
阿西燕把洒水壶往地上一顿,我不想嫁人!
那怎么能行哪,订了亲都一年了,眼看着就要过大礼订日子了!
嫂子头上绾着湿淋淋的头发从南边糊着窗纸的小屋里出来。那间屋子是全家人洗大小净的地方。
嫂子看到奶奶站在门阶前,脸红了一下,用一条花毛巾包住头发,进厨房去给婆婆帮忙。
《古兰经》上说:流血,流脓,流精,醉酒都会坏大净,所以,年轻的夫妻早晨起来如果忙着洗大净,那一定是夜里行了夫妻之事。
哥哥揉着眼睛从卧室出来,端着汤瓶进厨房去灌热水。他的哈欠一个接一个,像秋天枝头上总也摘不净的枸杞。
奶奶看着孙子,笑脸就像树梢上的太阳一样灿烂,她打趣孙子道,我的尔利呀,你娶媳妇都有半年了吧,不能每天早晨的时间都用来洗阿不代孜呀(大净),呵呵呵!
哥哥讪笑着挠挠头,钻进了糊着窗纸的小屋,里面便响起了水声。
正在灶前忙碌的妈妈听见婆婆在取笑孙子,瞟一眼蹲在灶前烧火的儿媳,也忍不住抿嘴笑了。一片彤红的朝霞也趁机钻进厨房贴在儿媳妇的脸上。
院门“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儿,一朵碗口大的大丽花如同天边飘来的彩霞,艳丽地静止在门缝儿里。阿西燕惊讶地站住了脚。大丽花缓缓地往下移,花朵上露出一张男孩的脸。
百合子,你搞什么鬼?吓了我一跳!
百合子有五岁了,像小女孩一样爱笑,他笑的时候脸上就会出现三只月芽儿,嘴是上弦月,而两只眼睛是下弦月。
阿西燕姐姐,你喜欢这朵花吗?
喜欢。
那我把这朵花送给你!百合子双手把花举在她胸前。
阿西燕接过花来,放在脸前深深地嗅了一下,好啦,我收下了!
可是……可是,百合子的手指放在嘴里吮着,手指被口水弄得湿润不已,仿佛那是一根美味的棒棒糖。他抬眼看一下阿西燕,可是……
可是什么?
可是我想用大丽花换你家的桑子吃!
阿西燕恍然大笑起来,用手指点着他的脑门,你这个小鬼头,你这个小人精!
百合子的脸上立即挂上了三只月芽儿,他高兴的一蹦高,嘻嘻,姐姐,你是不是很喜欢我!
阿西燕用手捏住他的两个脸蛋儿,在他的脑门上狠狠亲了一下,然后去打桑子。
2
离流水镇十多公里的地方,有一个很大很大的湖,名叫博斯腾湖。如同一滴巨大的眼泪落在沙漠里。有了水,沙漠里就长出了草,就有了游牧的牛羊,就有了种庄稼的农民。有一首关于博斯腾湖的歌谣这样唱道:
博斯腾湖我的家,
湖水把我养大,
湖畔跑俊马,
湖面采莲花,
……
的确是这样的,博斯腾湖深水里游着鱼虾,浅水里长着芦苇,一到夏天,莲叶铺满了水湾。傍晚时分,湖水呈现出一种澄碧的颜色,湖对岸库鲁克塔克山的影子静静地倒映在水中,一副熟睡的面容。水中的鱼儿搞不清那山峰到底有多高,于是就不断地跃出水面。你看过了,不算,我要也看一下。他也想看一下,于是一湖的鱼儿不断地跃出水面,安详的湖面就被鱼儿们搅得水花迸溅。
湖南岸,有二百多种水鸟,其中以白鹭见多,人们给它起了好听的名字叫白鹭洲,湖西岸,可以看到整个落日的过程,就叫落霞湾,镇中心是一条一里长的鱼文化一条街。当地人叫它鱼街。南来北往的人,看湖,坐船,吃鱼品虾,垂钓,游泳,把小镇搅和得热热闹闹,小镇也像一颗从沙土中刨出的珍珠被擦拭得熠熠生辉了。
阿西燕就在鱼街买凉皮儿。
这几天她的右眼皮一直在跳。蹦蹦蹦,蹦蹦蹦,时急时缓,好像有个会跳舞的精灵在那里跳着各种种样的舞蹈。她揪一瓣瞌睡梅粉红的花叶儿贴在眼皮上,这样一来,眼皮跳暂时止住了,但她的眼睛看起来像一朵就要盛开的牵牛花。来吃凉皮的人不看凉皮儿,而是盯着她的眼睛看。看得她不自在,心里恼怒起来,就重重地搁刀,重重地摔勺。
一串细小的铜铃声一路响过来,不用抬头她也知道是开出租车的王尔东。他的车钥匙上系着一只小铜铃铛。他一路越过好几家凉皮儿摊挡,直奔阿西燕的摊位。
王尔东,今天就吃一次我的凉皮子吧!旁边百合子的妈妈跟他开玩笑。
我只吃阿西燕的凉皮子!王尔东故意大声说,存心让阿西燕听见。
阿西燕可是有婆家的人了,吃了她的凉皮子夜里会睡不着觉的!百合子妈妈带着笑意的声音听起来水汪汪的,她的话引得周围的人都笑了。
王尔东把车钥匙往桌上一撂,一盘凉皮。又冲一旁买烤肉的尼牙孜用两根手指一比划,来十串。
尼牙孜赶紧扶一扶头上的小花帽,用铁皮转扇把烤槽里的木炭扇得火星飞溅。
你的眼睛贴了花儿真漂亮,像个印度女郎!
[4] [5] [6]
那也不是给你看的!阿西燕把一盘凉皮子重重地墩在王尔东面前。
当然,我哪有那个福份!王尔东酸溜溜地说。
是给亚古拜儿看的!他说的非常肯定。
你烦不烦哪!
阿西燕的声音带上了哭腔。眼皮跳已经让阿西燕很心烦了,可对方偏偏还要多嘴多舌。王尔东一看阿西燕真的生气了,不敢再饶舌,赶紧低头往嘴里扒拉凉皮儿,连醋也忘了浇。
午饭后是午睡的时间,天气热得就像烧了一天的烤肉槽子,这个时间人们一般都躲在家里乘凉,街上没几个人。阿西燕坐在摊前休息。眼皮上的花瓣已经干枯脱落,眼皮依旧跳个不停。
人们说眼皮跳会有灾难发生。阿西燕心里七上八下,她不知道生活中会发生什么灾难。今天一大早就有喜鹊停在院里叫,奶奶说了喜鹊叫喜事到,会不会亚古拜儿家又要来商议结婚的事?天天跟着她出摊的那盆海纳晒得有点蔫了。阿西燕又给它喷了些水。她一边莳弄花一边跟它说话:
我不想嫁给亚古白,你帮我想想办法吧!
我的眼皮已经跳了好几天了,罗向北会出事吗?
我想找米娜儿奶奶问一问,你说好不好?
米娜儿奶奶已经一百零八岁了,她知道很多事情。小镇上的人们遇到麻烦事都去问一问她。
阿西燕把摊位交给百合子妈照看,去找米娜儿奶奶。
3
百合子妈长长地打了个哈欠,伏在桌角打盹。昨儿个夜里月亮很圆很亮。她刚躺下的时候觉得又累又困,可那月亮好象成心不让她睡觉,照得房间里亮晃晃的,弄得她越来越清醒,到后来一点睡意都没有了。她想东想西,想的最多的还是自己的男人刘有亮。当年的刘有亮是流水镇数一数二的标致小伙子,百合子妈也是数一数二的漂亮女子。几个没结婚的女孩在一起议论最多的就是刘有亮。都说刘有亮的浓眉和那双三层皮儿的大眼睛能勾女人的魂魄,被他的眼看过的女人就没了魂魄,脑子就成了一锅拌汤,没了主见了。她们嘴上都骂刘有亮,说一看他就是个花心的主儿,谁嫁给他谁倒霉。可心里都惦记着他。最惦记他的还是百合子妈,这一点也被女伴们看出来了,她们羞她躁她拿她开心,最后又一齐拥她去追刘有亮。一来二去的,这桩亲事还真成了。结婚之前,刘有亮就是个在家里呆不住的人,一年总有半年的时间在外面。结婚之后,他仍是老样子。蜜月刚过,他就打起行李走了,一去就是大半年,等他回来,百合子都快要出世了。等儿子刚出月,他又走了。百合子妈怀疑他在外面有人,就不让他走,跟他闹,又哭又咬又踢。刘有亮说,真是不长脑子,我外面要有人,还回来娶你干什么!
那还不是男人贪心,越多越好!百合子妈还是又踢又咬。刘有亮把张牙舞爪的百合子妈抱起来扔到床上,按住那两只乱抓乱挠的手,把她亲得透不过气来,他有办法让自己的女人安静下来。没有拉严实的窗帘被风吹得一掀一掀。事后,百合子妈一脸泪水,紧紧搂住男人。她知道刘有亮不是那种女人可以拴住腿的男人,她只好流着泪倚着门框看着他越走越远。男人说了,让她好好养儿子,他出去给她和儿子挣钱。她说,谁稀罕钱,我就要你。
4
米娜儿奶奶家的周围种满了西红杮。正午的阳光下,西红杮秧散发着一种奇异的苦香味,枝头上开满了黄色的小花。地中间,有一个身影正缓缓地直起腰,看上去就象一棵被累累果实压弯了腰的西红杮秧。那就是米娜儿奶奶。阿西燕过去扶住她,米娜儿奶奶,您一个人在这儿做什么呢?米娜奶奶双目失明已经很多年了,她一个人居然能摸到菜地里来。
哦,是阿西燕吧,我的好姑娘,来,让奶奶看看!
米娜奶奶颤微微地双手捧着阿西燕的脸蛋儿,用自己的老脸贴了一下。阿西燕惊奇在感觉到,米娜奶奶那苍老的满是皱纹的皮肤有另一种柔滑,它不似婴儿皮肤那般嫩,也不像年轻人皮肤那般有弹性,它应该是经历了风雨打磨之后的一种品质,它经受住了风雨侵蚀,和生活的磨历,然后被岁月里的阳光上了一层再也不会锈蚀的釉子。这应该是一种和岁月一样永恒的东西。
来,闻一闻这洋杮子秧的味道,多好闻哪!连它的叶子都这么好闻!米娜奶奶把一片叶子贴近鼻子,深深地吸一下鼻子,一脸迷醉的样子。
这里的老人们都把西红柿叫做洋柿子。
您每天都来闻吗?
是啊,闻得多多的,把它存起来,好过冬啊,冬天闻不到洋杮子的味道我可怎么过呀!
味道也能存起来?
能啊,不信你试试。
我一辈子就喜欢洋杮子。年轻的时候,我种了一大片洋杮子,人们都说我疯了。走在街上,会有人喊,哎,快来瞧啊,这个种洋柿子的疯女人!疯就疯吧,怕什么?我就躲进洋杮子地里。后来我在洋杮子地里遇到了一个男人,一个好男人,他说我真是一个好女人,种了这么多洋杮子!
后来呢?
我说那你就娶了我吧!
再后来呢?阿西燕觉得这太神奇了。
后来,真主做主,他就娶了我。
阿西燕禁不住合住双手,怎么象神话一样啊!
是啊,人能像神话中那样活着多好啊!真主啊!阿西燕,你一个人在菜地里走,是遇到什么烦心的事了吗?
阿西燕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米娜儿奶奶,我的眼皮跳了好几天了,我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情!
哦,是哪边的眼皮?
右眼。
让我告诉你謎底吧,那就是:该发生的事情快要来了,不该有的事情也快要过去了。
我怎么听不懂呀?
米娜奶奶要走了,阿西燕也只好怏怏地往回走。米娜奶奶又叫住她,阿西燕姑娘,奶奶拜托你一件事。如果你听到我无常的消息,你一定要告诉我的亲人们,让他们抬着我的埋体,穿过洋杮子地,再去墓地。我一定会进天堂的,我要带着洋杮子的味道进天堂!
我记住了,米娜儿奶奶。
下午,嫂子来了。她从家里带来了冰镇的酸奶。阿西燕一边喝酸奶,一边跟嫂子说话。
嫂子说,今天媒人来过了,亚古拜儿家捎过话儿来了,想六月份过大礼,入秋就把婚事给办了,阿妈让我问问你,到底咋想的?
阿西燕转眼就变了脸色,她把酸奶往桌上一墩,告诉媒人,我不想嫁给亚古拜儿了,我一见他就恶心得吃不下饭!
嫂子为难地说,这话怎么能说呢,当初跟他订婚也是你自己同意的!
我现在不同意了,不行吗?你总不能眼看着小姑子吃不下饭饿死吧!
这丫头,真是的!嫂子哭笑不得。
阿西燕再也无心喝酸奶了,她闷坐一会儿,把摊子交给嫂子照看,一个人去了开都河边。
河边很安静,垂柳在微风中轻摆枝条。阳光下,河水滚滚东去,泛着粼粼波光,晃得人睁不开眼睛。阿西燕坐在河边,用一根柳枝轻划着水面,想着心事。下游传来一阵笑声,阿西燕扭头望去,是两个游泳的少年在快活地互相泼水。
5
回想起来,罗向北仿佛是带着某种魔力,他一出现,那种神奇的魔力就把她给征服了。他身上的神奇力量就是通过那双眼睛传递的。
跟往常一样,天将黄昏的时候,阿西燕推着摊车一身疲惫地回到家。阿西燕可不是在外面玩了一天,而是在外面挣钱养家,辛苦了一天,回到家自然就是功臣了。她用摊车抵住院门晃一晃,家里人就知道她回来了。嫂子赶紧打开大门,接过摊车,妈妈端来一碗事先晾好的茶,奶奶的奖赏就更能解乏了,她会高声朗笑着张开手臂说,我的阿西燕回来了,奶奶的心尖尖儿,快来让奶奶心疼一下!
虽然奶奶的欢迎词每天都大同小异。但阿西燕听来,那都是世界是最美最慈祥最温暖的声音。但是今天却没有听到奶奶的声音,阿西燕有些奇怪,她向奶奶的房间走去,本想要跟奶奶撒会儿娇的,一进门却看到奶奶的房间有客人。奶奶呵呵笑着说,是我的阿西燕回来了,来来来,这是城里来的客人,是来照相的,我们正聊着尕司令那会儿的事呢!你叫罗什么?看我这记性……
[4] [5] [6]
客人是位年轻人,高大英俊。他站起来对阿西燕说:
你好,我叫罗向北。
一向玲牙俐齿的阿西燕不知该说什么好,罗向北看她的目光热情明朗,象太阳的光芒令她有些微微的眩晕。她想起自己脸上还出着汗,头发也有些凌乱,就红了脸,赶忙退出奶奶的房间。
奶奶的声音传出来,呵呵呵,我的阿西燕害羞了,姑娘们总是这样的!
吃晚饭的时候,阿西燕已经自然多了,她洗了脸,梳了头,还换了衣裳。女人和孩子是不能和客人一起用餐的,至今许多回民家庭还保留着这一习俗。奶奶的房间里摆了饭桌,奶奶阿爸和哥哥陪客人一起吃饭。奶奶虽然也是女人,但她是老人,且是一家之主,所以有资格陪客人一起吃饭。阿西燕把饭菜一一端进奶奶的房间,然后和妈妈嫂子一起在葡萄架下吃饭。
阿西燕侍弄花儿的时候最自在了。提着一只绿色的洒壶,穿行在院里的花草中,水雾均匀地洒下来。一边浇水,她还要跟花儿们说话,今儿热坏了吧,看把你们一个个晒得蔫头搭脑的,洗个澡,洗了就精神了!
阿西燕一心一意侍弄花草,罗向北已经举着相机咔嚓咔嚓拍了起来。等她发现的时候已经拍了好几张了,她嗔怪地一跺脚,好呀,偷拍!
全家人哈哈大笑起来。
天黑下来了,罗向北问清了旅馆的方位,然后向全家告辞。奶奶最先发了话,孩子,你若不嫌弃,就住在我们家吧,你不是还要拍很多照片吗!罗向北沉吟片刻,把目光转向阿西燕,阿西燕微笑着点点头。他说,那好吧。
他没有睡在客房里,而是在院里的两棵树间系上一只吊床,一纵身就躺上去了。阿西燕对吊床新奇不已,这也能睡觉呀!罗向北说,你来试试。阿西燕扭脸看看母亲。其实她很想试一试,但是回回人家的女孩子不能太没规矩。
夜静了,全家人都睡下了。客人睡在吊床上,花尾巴卧在吊床下,吃晚饭的时候在院角儿点燃的一堆用来燻蚊子的草还没有熄灭,淡薄的烟雾像梦幻般在院子里游荡。
阿西燕调皮地笑了,她指着窗外对奶奶说,奶奶,你看,咱家今晚多了一只看家狗!
奶奶也笑了,她说,对客人不能无礼!
哎呀,他没有枕头,给他一个枕头吧!
奶奶点头到,去吧,去吧,照顾好客人是应该的。阿西燕抱着一只枕头蹑手蹑脚地走到吊床旁,用枕头触一触他,他睁开眼。
奶奶让我给你送个枕头来。
他接过枕头,谢谢奶奶!
不谢谢我吗?
好,也谢谢你,真看不出,你还很调皮呀!
阿西燕看到他亮晶晶的眸子在黑暗中闪着光。
那天夜里,阿西燕好久都无法入睡,她老是想着院子里近在咫尺的地方睡着一个刚刚认识不久的小伙子,这个小伙子让她的神经格外兴奋。前不久和亚古白订婚也没有让她这样兴奋。她不由地把罗向北和未婚夫亚古拜儿放到一起做比较,亚古拜儿越变越小,越退越远,可怜巴巴,一脸愁苦,罗向北越走越近,越变越大,凑到她的脸跟前,还冷不防在她脸上亲了一下。黑暗中,阿西燕的脸羞得通红,她忍不住拍自己的脸,心里骂到,没羞没躁,没羞没躁!
奶奶也没睡踏实,她翻了个身,问到:拍什么呢,是蚊子吗?
一觉醒来,太阳已经老高了。罗向北已经在院子里支好摄影机。看到她出来,他把摄影机摇过来对准她,早上好!阿西燕用手遮住脸:别照了,人家还没梳头呢!
奶奶说,没什么,没什么,让天下人都知道咱穆斯林的日子是怎么过的,这没什么不好!
6
时间不长,罗向北和阿西燕一家已经很熟悉了,他和奶奶一起拉家长,和阿爸一起收拾菜园子,学会了点燃柴草燻蚊子,和阿西燕一起侍弄花草。他还见到一种梦想多年的植物--海纳儿花。当他在阿西燕的小花园里发现这种植物的时候,惊讶不已。这种花看上去一点都不起眼,却让他向往了很多年。上大学的时候,他读到一篇文章,说在新疆,漫山遍野都开满了海纳儿花。他就在想,漫山遍野都开满了花儿,那这一片土地不是象花园一样吗,这该是一片多么美丽的土地,多么神奇的花儿呀!阿西燕告诉他,这花儿还有一个名字--指甲花,而且夏天开了冬天开。
冬天怎么开呢,放在温室里?
告诉你吧,是用它的花儿包指甲,颜色一直都不褪,至到冬天,就象花儿还在开,不过是开在指甲上!
这一天,阿西燕早早收了摊,吃过晚饭,和罗向北一块儿采来一碗开得最艳的海纳花儿,放点白帆,细细地捣成茸。这一切过程都被摄影机拍摄下来了。
奶奶呵呵笑着说,城里的孩子到了我们这里,看什么都新鲜!
接下来该去摘豆角叶和冰草了。阿西燕和罗向北打着手电筒进了小菜园。这摘豆角叶也是有讲究的,老的不行,太嫩也不行,要摘那种水份正足,叶脉还没有变硬的才有足够的韧性。俩人猫腰钻在地陇间,忙着摘叶子,不小心脑袋猛地撞在了一起,两人各自揉着被撞的地方笑了起来,笑过之后才发现两人近在咫尺。意识到这一点,阿西燕先不自在了。罗向北的眼睛在黑暗中炳炳有神。
奶奶等急了,站在门阶前喊,阿西燕,你是去种豆角吗?这么长时间。
一个星期过去了,罗向北足不出户,就已经在阿西燕家拍完了两个专题片,一个是《回族人家》,另一个是《海纳花儿开》。
这天晚饭后,全家人坐在葡萄架下喝茶,燻蚊子的淡淡轻烟袅娜地在院里四下里漫游,还有一些则越过院墙到别处游荡去了。
如果再能拍到一些婚礼的场景就好了!奶奶,咱这周围最近有谁家办喜事吗?
呵呵,这大热的天儿,办喜事的倒不多,不过你明年秋天如果能来,我们家就有喜事。
你家,是谁?
奶奶!
阿西燕想要阻止奶奶说下去,可已经来不及了。
我的阿西燕开春时刚刚订了婚,明年秋天她就要出嫁了,呵呵呵!
罗向北听到这话儿,端茶碗的手抖了一下。这一切都被阿西燕看到眼里。悲哀一下子笼罩了她的心。她起身走进了小菜园。
这天晚上,阿西燕碾转反侧难以入眠。罗向北占剧了她的整个脑海,他总是那么近在咫尺地看着她,亚古白也会出现,他总是很小很远,可怜巴巴,一脸愁苦。
罗向北知道她已经是有人家的人了,一定会疏远她。那她会无比伤心的。跟他在一起的日子,快乐而美好,难道就让这一切就这样失去吗!她忍不住起身到窗前去看罗向北。他也没有睡,一个人在大院子里走来走去。
月光下,阿西燕出现在门阶上,幽怨的目光看着罗向北。她一步一步走下来,站在他面前。话还没出口,眼泪已经扑簌簌地流下来,其实……我一点也不喜欢他,就订婚了……我该怎么办?真主啊,我该怎么办?她捂着脸低声涰泣着。
罗向北从裤兜里抽出一张纸巾,轻轻为她擦去泪水,傻丫头,结了婚都可以离婚,你不就是和他订婚了吗!
罗向北充满笑意的黑亮的眸子象两颗黑宝石,把阿西燕的心点亮了。
花尾巴坐在他们面前,歪着头满腹疑狐地打量着他们。罗向北刮了一下阿西燕的鼻子,它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便警惕地冲他低吠了一声。
其实还有一个人也没有入睡,那就是奶奶。两个年轻人在院里说的话都被她听见了。第二天,奶奶没有出来吃早饭。她不停地捶自己的胸口,在心里怪自己,你呀你呀,真是老糊涂了,你为什么要把一个白杨树一样英俊的小伙子留在家里呢?你不知道家里有一个花朵一样正开放的姑娘吗?你还当他们是啥事不懂的瓜娃娃呀!胡大呀,你白活这几十年了!真要出了什么事,怎么给亚古白家交待呀!
吃过早饭,她把罗向北叫进自己的房间里,迟疑了好一会儿,不知该怎么开口。她活了这么大年纪,确实还没有这样为难过。
年轻人,是这样,你呢在我家已经住了这些日子了,该拍的也拍了,我们还有自己的日子要过,说实话,家里天天有客人,女人们也不太方便……是吧,说到后来,奶奶也听出自己的话有些讪讪的。
[4] [5] [6]
罗向北什么也没说,沉默了一会儿,站起来,规规矩矩地向奶奶鞠了一躬。
知道罗向北离开的消息是傍晚收摊回家后。
阿西燕回到家后见奶奶正坐在炕上,望着面前的一把仿紫砂茶壶发愣。
奶奶,是新买的茶壶?
是罗向北,我不肯收他的饭钱,他就给我买了这个。奶奶郁闷地说。
唉,也是个挺厚道的孩子!奶奶自言自语道。
他人呢?
走了。
阿西燕不相信,在家里四处看看,的确不见罗向北的影子。她满腹疑惑,他没说要走呀,怎么会突然走了呢?
奶奶心虚地小声嘟哝着:我怎么知道?
我知道了,一定是奶奶把人家撵走了!是不是?
罗向北突然走了,而且没有向她告别。这一天里家里到底发生了什么?难道是家里人觉察到了她和罗向北之间的异常。阿西燕走进花园里,突然,她看到海纳花儿的枝叶间夹着一只淡蓝色的纸鹤。她的心猛地一阵驟跳,伸出抖抖的手捏出那个纸鹤。
罗向北留下了他的手机号。阿西燕迫不及待地跑到电话亭,拨通了电话。
你为什么突然就走了,是奶奶让你走的吗?
不是,奶奶对我很好。是我的朋友们约我,我们的下一站是可可西里,我们今天中午就已经启程了,这次我要拍藏羚羊!
你就这样走了!什么时候才能见到你啊!阿西燕有些幽怨地说。
我们可以通电话呀,你还可以听到我的心跳。罗向北大概是把手机贴在心口上,阿西燕隐约听到了他心跳的声音,她的脸颊燥热起来。
你愿意跟我一起走遍天涯吗?
我愿意!
阿西燕,你愿意做我的妻子吗?
我愿意!
那好,等着我,明年海纳花开的时候,我一定会来到你身边!
可是奶奶不会答应的!
别担心,有我呢!
打完电话,阿西燕感到从未有过的轻松和快乐,她哼着小曲回到家,抱住奶奶使劲亲了一口,搞得奶奶一头雾水。
7
接下来的日子,是快乐而甜蜜的,几乎每个星期都要通电话,说一些情侣之间颠三倒四的傻话。到最后谁也舍不得先放下电话,就石头剪子布,谁输了谁先挂。最后的一次,罗向北说第二天他们就要进入无人区了,手机也没有信号了,他是在当地派出所打的电话。那次通话只有短短的三分钟。阿西燕说我想你!那头旁边大概还有别人,罗向北很克制地说,我明白,又说,我也一样!不要等到海纳花儿开了,拍完藏羚羊就回来吧!阿西燕哀求道。他想了一下说,好的!
阿西燕一个星期后拨打罗向北的电话,提示说,你所拨打的电话无法接通,请稍后再拨。她又拨了两遍,还是无法接通。
又过了一个星期,她拨电话,那头传来的还是同样的声音。阿西燕的心里一片茫然。
再过了一星期,电话还是无法接通。阿西燕的心里开始担忧了。
一个月之后,阿西燕再次拨打电话,还是那个声音。她放下电话,开始在心里埋怨罗向北了,你这个没良心的,这么久都不打个电话来!之后她又后悔了,罗向北不是那样的人,他不会忘了我,他一定是遇到了什么难肠事了!
季节没有因为阿西燕等不到罗向北的电话而停下来。秋天来了又勿勿地走了,紧跟着冬天也来了。
一天清晨,阿西燕推门出来,院子里一片洁白,冬天的第一场雪来了。树枝上,房檐上,都落满了雪,鸟儿们也冻得瑟缩起来。阿西燕的心也因为这雪变得冰凉。这里都下雪了,可可西里早就是冰天雪地了,他早就该走出无人区了,为什么还没有消息呢!她顾不上扫雪,跑出去打电话。这次电话那头的声音更让她无法理解,您所拨打的电话是空号,请查询后再拨。她不甘心,一遍一遍地拨,仍然是那个声音。阿西燕失神地回到家,蹲在门阶前,眼泪一滴一滴掉在雪地里,她把双手插在雪地里,却感觉不到寒冷。
那个空号的提示音伴着她走过了漫长的冬季,在接下来的那个春季,她变得格外亢奋,只要一有空就侍弄花园。把小花园细细地翻了一遍,上了足够的肥料,双重新插了一遍篱笆,把花园里整个种上了海纳花儿。罗向北不是也喜欢海纳花儿吗,她要种上一整园子的海纳花儿,然后藏在在花丛中,让他来找。
8
夏天的夜晚不象冬天那么漆黑,这不,暮色刚刚降临,一转眼,月亮就爬上来了,小院子笼罩在桔黄色的月光下。花草们都朦胧地半闭着眼睛。
阿西燕洗过澡,披着湿漉漉的头发坐在月光下发呆。
阿爸和阿妈坐炕上围着炕桌喝茶。看到女儿一个人坐在院中发呆,阿妈轻轻叹息了一声,这孩子,去年春上订婚的时候还高高兴兴的,可今年这结婚的事她提都不让提,唉!
阿爸呷一口茶,也叹息一声,慢慢捋着花白的山羊胡子。
喛,对了,明天她舅母的侄女出嫁,帖子昨天就来了,咱们把她带上,看到人家喜气洋洋地做新娘,没准她就会动了心思!
嗯,行。阿爸缓缓地点点头。
阿西燕,进来,阿妈有话说。阿西燕应声而去。
明天不用出摊了,你舅母的侄女明天出门子,你和我们一块儿浪去!
我不想去。她生硬地撂下一句话,一扭身回自己房间去了。
阿爸阿妈面面相覤。
奶奶面西而跪,在做第五番乃玛子。阿西燕看奶奶跪拜颂赞,想着心事。
其实做凉皮是一件挻麻烦的事。一般做凉皮生意的人家都是头一天晚上和上一大团面,醒好,然后放在清水中边揉边洗,最精细的淀粉都溶在水中了。洗到最后剩下的那一小团,称做面筋,扯不开,拉不断,放点酵头发一发,上笼蒸熟,里面就象蜂房一样,小洞眼一个挨着一个。切成一分厚,六七分宽的长方条儿,每份凉皮里都配上几块儿,拌匀调料,吃到嘴里,酸、辣、香,味道好,还有嚼头。许多吃凉皮的人就专吃这个。新疆的饭馆大都有一道有名的凉拌菜,就是酸辣面筋。洗下的那一大盆淀粉水,放到第二天早晨,搁上油盐,就可以蒸凉皮了。先烧一大锅开水,蒸盘是用白铁皮做的。形似面盆,高约一寸半,一边一个铁丝提把儿。舀一勺面水,倒进蒸盘里,把蒸盘浮在开水锅里,一手稍稍摇动,使面水厚薄均匀。几分钟后,凉皮就熟了,把蒸盘浮在提前预备下的一大盆凉水上,让其冷却。再换另一个蒸盘上锅。也就几分钟的时间,凉皮就凉透了,提起蒸盘,朝案板上一叩,一张颜色淡黄,两面泛着油光,弹性十足的凉皮就蒸得了。两个蒸盘,如此循环往复,两个小时,就可以蒸上两尺高的一撂凉皮。
早些年时,阿西燕的母亲每天天不亮就起来,蒸好凉皮,侍候一家老少吃罢早饭,推上摊车去买凉皮,辛辛苦苦许多年。阿西燕高中毕业后,呆在家里无事可做,就接替了母亲的营生。
盛夏说来就来了。这个季节,最受欢迎的小吃就数凉皮儿了。阿西燕的生意好的不得了。从半上午到黄昏,她都不得闲。母亲在家里蒸凉皮儿,嫂子负责把蒸好的凉皮儿送到鱼街。擦把汗的工夫,她看一眼脚旁盛开的那盆海纳花儿。盛夏正是海纳花开的时节。烈日当空,热浪蒸人,而海纳花却不惧这些,它不娇饰,不媚俗,开得朴实而热烈。这时候,阿西燕就会格外地想念罗向北,他说过,海纳花开的时候就会再来。
这天傍晚回到家,阿西燕觉得头晕恶心,一口饭也不想吃。
阿妈说,是热的,有点中暑了,在家缓两天吧。
阿西燕一听,急了,阿妈,我没事,明天照常出摊。
她心里想,如果在家休息,万一罗向北来了见不着怎么办!看着盛开的海纳花儿,她突然想起一件重要的事来:奶奶,快呀,给我包指甲!
奶奶包的指甲最好了,色泽红艳,还不会染了指甲周围的皮肤。这一个夜晚,阿西燕睡的很踏实,十个手指尖都缠上了豆角叶,双手乖乖地放在枕边。她梦见自己浮在水面,飘啊飘啊,快乐得心都要飞起来了。她梦见自己把包了海纳花儿的指甲展示给罗向北看,看着看着,那十个红指甲变成了花朵,翩翩地随风飞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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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西燕的指甲包的比往年都好,招来了女伴们的羡慕,她们开玩笑说,看来阿西燕睡觉真老实,指甲没有被屁熏黄。她看着自己的指甲也觉得好看。忙碌的时候,双手上的十个红指甲就象十个红蝴蝶,飞飞落落。海纳花开得越来越繁了,植株顶上的花骨朵也咧开了嘴。阿西燕每天不知道要朝两边的路口张望多少次。
9
下午,有一小会儿时间没有人光顾,她把摊子交给百合子妈照看,自己去了米娜儿奶奶家。奶奶的儿媳妇说,米娜儿奶奶这几天不舒服,这会儿刚刚睡下,让阿西燕先在院子里坐一会儿。话没说完,米娜儿奶奶就在房里高声说,谁说我睡了,快叫阿西燕进来!
米娜儿奶奶的房间非常凉爽,还有一股浓郁的新鲜西红柿秧的味道。听到阿西燕吸鼻子,米娜奶奶得意地说,好闻吧,这些味道都是我从洋柿子地里带回来的!
奶奶,我很心烦呀!
为一个人吗?
是。
你爱的人?
阿西燕吓了一跳,是……哦不是……
唉,年轻人的心总是很浮躁!记住奶奶的话,让心静下来,没有得到的,那就不该是你的,得到了的,那才是你的。嗯!
阿西燕点点头。
奶奶说,我可能快要无常了!
奶奶,您胡说什么呢!
别害怕,你忘了,每年天气最冷的时候和最热的时候,总有一些人离开这个世界,这没什么。她吸吸鼻子,只是舍不得这么好闻的洋柿子味儿!
要告辞的时候,米娜奶奶调皮地冲她挤挤早已失明的眼,别忘了奶奶拜托你的事哟!
从米娜儿奶奶家出来,她又给罗向北拨了一遍电话,提示依然说是空号,请查询后再拨。
恼人的高温天气持续一段时间后,下了几天小雨,天气凉爽了许多。被雨水冲洗过的海纳花,仿佛打了个激凌,陡然精神了。
一天早晨,阿西燕正准备出摊,邻居百合子的妈妈突然嚎啕大哭起来。大家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扔下手里的活儿,急忙赶过去。百合子家来了几个警察,正劝说百合子妈。原来是南方某地的公安局传来消息,说一个叫刘有亮的人出了车祸,人已经死了。他们拿来死者的遗物让家属辨认。一个血迹斑斑的皮包,还有身份证。百合子妈一眼就认出这东西是自己男人的。
这一天,百合子妈的哭声没有停歇,她哭诉着:
我那个冤家呀,你不听劝呀,非要往外跑,我们娘俩往后靠谁呀!
这肝肠寸断的哭诉,让人听了禁不住抹泪。
刘有亮的死讯象个睛天霹雳,刚睛了的天又阴了,细细的小雨下个不停。
因为阴雨天,吃凉皮的人很少。鱼街显得很冷清。阿西燕常常觉得困乏,就靠着摊车打瞌睡。
淅淅沥沥的小雨连着下了一个多星期,终于放睛了。天一睛,人们的精神也为之一振,花草也精神了,西红柿眼看就长了一大节儿。香气也格外浓郁。
就在这一天,米娜奶奶无常了。听到这个消息,阿西燕匆匆忙忙就往米娜儿奶奶家的方向跑。
穆斯林的葬礼是肃穆而神圣的,悲伤留在心里,赶紧送亡人去他要去的地方才是最重要的。
一群头戴白帽的人们,轮流扛着一只罩着绿色苫单的塔布提匣子(用来盛放遗体的木匣)。他们按照米娜奶奶的心愿,穿过那片茂密的西红柿地,朝清真寺走去。
阿西燕长吁了一口气,热泪哗地流下来。
在怀念米娜儿奶奶的那些日子里,阿西燕每天都点一柱香,在一个装满清水的瓶子里插一束新鲜的西红柿秧。这是米娜儿奶奶最喜欢的味道,她在天堂里能闻到吗!
10
晚饭后,阿西燕去电话亭拨了一遍罗向北的电话,回答和以前一样。放下电话,她恹恹地朝百合子家走去。百合子失去父亲后,阿西燕每天晚上都去给他们娘俩作伴。这天夜里,阿西燕和百合子妈说了会儿话,正准备熄灯睡觉,门外有人敲门。百合子妈应声去开门。接下来的情景,却让阿西燕惊呆了:门一打开,百合子妈扭身就往房里跑,一边跑一边惊呼,你是人是鬼呀!你、你这没良心的,撇下我们娘俩,还要来吓我们……来人哪……
阿西燕看的清楚,那人活生生的,就是百合子的爸爸刘有亮。
你、你不是出车祸了吗?阿西燕也害怕,小心地问。
你们这是怎么了?刘有亮大大咧咧往炕一坐,掀开被子,就去抱儿子。百合子妈战战兢兢凑到跟前,你、你让我摸摸你的手……
她听人说鬼的手是冰凉的。
刘有亮一把捏住媳妇的手,热的,还出着汗呢。我说你们这是怎么了?
百合子妈把前前后后的事情一说,刘有亮一拍巴掌大笑起来,这就清楚了,我的包被人偷了,偷我的包的那个人又被车撞了,就这么简单。百合子妈转悲为喜,抱住男人,高兴的哭了。
阿西燕也高兴得流下眼泪,她把这个消息带回家,不出半个时辰,邻居都来了。
11
秋天来了,海纳花儿已经过了生长期,枝条不再长高,也不见再有新的花蕾长出。只有那已经盛开到极至的花朵挂在枝头。
夜晚,阿西燕一个人坐在开都河边。她想起罗向北说过的话,除非死了,否则一定会在海纳花开的时候重返流水镇的。她心里突然疼了一下,你如果不想来就别来了,千万要好好活着啊!别为说过的这一句话犯难啊!在心里说过这句话,她已经泪流满面了。
夜深了,阿西燕从河边回来,又鬼使差地走进了电话亭。这次她想好了,她要告诉他,你是大城市的人,又有文化,我只是一个土生土长的乡下丫头,配不上你。你不用为一时的承诺为难。这样想着,她心里平静了许多,拨电话的时候手也不抖了。出人意料的是,这次电话居然拨通了,听到对方“喂”的一声,阿西燕的心脏骤然间停止了跳动。对方又喂了一声,阿西燕大声一唤罗向北,声音就哽咽了。对方是一个年轻男子,声音浑厚,他停顿了一下,温和地说,对不起,你打错了!就挂了电话。
阿西燕愣在夜风中,她一时搞不清这是怎么回事。后来她又拨通了那个电话,电话接通后,她不等对方说话,就开始了滔滔不绝的讲述,从去年海纳花儿开一直讲到今年海纳花儿开,对方一直在倾听,阿西燕讲完了,他温和地说,我可以去帮你查一下这个罗向北,不过我有一个条件,不管发生了什么事,你都要好好地生下去,能答应吗?
阿西燕使劲点点头。
12
刘有亮又出门了,不过这一次不是他一个人,而是带着儿子和媳妇。临行前,他请阿訇念了讨白,请乡里乡亲都到他家去接都哇,吃油香。百合子妈也很兴奋,脸蛋红红的,忙着招呼客人。大家问他为什么老是喜欢往外跑,他说,他的爷爷在这里没挪窝活了一辈子,他的爸爸也在这里没挪窝活了一辈子,他们从小到老都没有离开过这里,到了他这一辈,他不想这么活了,要出去闯一闯。看看外面的世界,再看看咱们,活得苦哇!末了,他还学着歌星的样子唱了一句:外面的世界很精彩,外面的世界很无奈……
听了他的话,在场的人神情都有些黯然,他们突然觉得自己活得确实可怜,一辈子象个青蛙,在个井口大的地方蹦哒着,还觉得活得很不错。
一星期后,阿西燕又拨通了那个电话,电话里传来那个温和的声音,你应该感到欣慰,罗向北并没有忘掉他的承诺,但是,他去年和他的伙伴们在可可西里遇难了,他们的证件由当地派出所寄回了本地。阿西燕觉得心上被一把利刃狠狠地捅了一刀,剧烈地痛了一下,然后就什么也感觉不到了。那个温和的声音继续在她耳边说了许多,她一句也没听清。
回到家,她就躺倒了。半夜里开始说胡话。奶奶一摸她全身滚烫,象着了火一样。全家人都被惊动了,妈妈给她喂了药,又从井里打上来清凉的水,给她凉敷降温。整个晚上她都在叫罗向北。天亮的时候,她醒来了,第一句话就是,罗向北死了,在可可西里!
奶奶吃惊得合不拢嘴,什么,你是说那个白杨树一样英俊的小伙子!
她支撑着下了炕,洗了大净,换了一身白底蓝花的衣服,身子特别虚,心里特别空。点上一支香,上炕躺下,身上搭条薄薄的毯子,似睡非睡。外面烈日当空,房间里却清凉无比。奶奶静静地守在她身旁,轻轻地摇着扇子。一柱香燃尽时,阿西燕准会醒来,再续上一根。奶奶要替她做,她执意不肯。她不说一句话,每顿饭只喝一点薄薄的粥。一个星期后的早晨,阿西燕象以往一样起床了,人明显的瘦了,看上去更单薄。比以往沉默了。她提着洒壶浇了花,又清理了枯枝残花,吃过早饭后,推着摊车慢慢地朝鱼街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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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奶一直站在大门口,看着阿西燕越走越远,忍不抺起泪来,我可怜的阿西燕,终于挺过来了!真主啊!
13
这一年的秋天,海纳花儿谢了的时候,阿西燕做了亚古拜儿的新娘。
秋天高远的阳光照着她鲜红的嫁衣。手指上海纳花儿的颜色依旧鲜艳,只是随着指甲的生长,慢慢地褪成了一个个桔红色的月芽儿。
婆家离娘家并不远,但为了烘托喜事的气氛,王尔东开着花车有意在路上多绕行了一段路。
阿西燕,今天是我最后一次机会了,我带你私奔吧!阿西燕心里吃了一惊,她撩起红盖头,王尔东忧伤的眼神正从后视镜里看着她。
阿西燕的嘴角动了动,到底还是没说出什么来。
麦子收过了,玉米也已经掰过了,土地呈显着一种金黄的宁静和辽阔,这种金黄的颜色一直延伸到天边。阿西燕的内心被一种莫名的东西充满了,刚才离开娘家的时候,她都没有掉泪,这会儿眼泪却不由自主地掉下来。抬手抺泪时,瞥见手指上海纳花儿的颜色。那十个红点儿象花瓣,又象缀在指尖上的十个红色小玲铛,永不止息地翻飞碰撞,发出阵阵带着香气的乐音。
不知道亚古拜儿家种不种海纳花儿。
她想,到了明年开春,要在婆家的院子里开出一个小花园,种上一园子海纳花儿。 [4] [5]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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